('崇祯四年夏,太原城破后不过半月,闯王的大军便拔营起寨,向东进发。
王崭站在一座刚刚攻克的县城城墙上,望着远处的烽火。这已经是这一年里他跟随闯王攻下的第六座城池了。从山西到河南,从河南转回山西——起义军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,烧过一片又一片土地,却从不在任何地方扎根。
夕阳西下,城墙下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排着长队领粮。那些粮食是从县衙粮仓里搬出来的,也是从城中几户豪绅的地窖里挖出来的。王崭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端着碗、提着袋子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崭哥!”狗剩从城墙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,“李先生请你过去,说是有事商议。”
王崭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隐有烽烟升起——那是官军的哨探。用不了几天,朝廷的大军就会追上来,他们又得走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下城墙。
李岩的帐中,灯火摇曳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黑点——红的是义军攻克的城池,黑的是官军的驻防地。红点很多,可每一个红点周围,都围着好几个黑点。
“坐。”李岩示意他坐下,给他倒了碗水,“今天请你来,是想听听你对眼下的局势怎么看。”
王崭端起碗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咱们打了不少胜仗,可地盘没扩大多少。每攻下一座城,抢了粮,分了粮,就得走。留下来守不住,不走又觉得可惜。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“像一把火,烧过的地方只剩灰烬,可火本身若不往前烧,就得灭。”
李岩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很准。咱们现在就是这样。不是不想守,是守不住。官军人多,粮足,咱们打得起,耗不起。”
王崭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,忽然问:“那什么时候才能不烧了,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岩沉默了很久。帐外的风呼呼地吹,吹得帐帘啪啪作响。他指着地图上的中原,手指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画了一个圈:“等烧出一片没人能扑灭的大火时。到那时候,咱们就不走了。”
王崭看着那片被手指划过的地方,心里想:那得烧多久?得死多少人?
他没问出口。有些问题,问了也是白问。
从李岩帐中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王崭走回自己的住处——一座被征用的民宅,不大,但干净。院子里堆着两个大箱子,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梅香正蹲在箱子旁边,借着屋里的烛光翻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崭哥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崭走过去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——是《资治通鉴》的第四册,他前几天刚买的。“看得懂吗?”
“有些地方不太懂。”梅香老老实实地说,“这个‘合纵连横’是什么?”
王崭在他旁边蹲下来,接过书,翻到那一页,给他讲苏秦张仪的故事。梅香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王崭讲完了,梅香忽然说:“苏秦这个人,挺可怜的。明明有本事,却到处被人瞧不起。后来发达了,那些人又来巴结他。”
王崭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觉得自己像苏秦?”
梅香摇摇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人活着,好像总得靠点什么。苏秦靠的是他那张嘴,老百姓靠的是收成,咱们靠的是刀枪。可这些东西,说没就没了。”
王崭没说话。他伸手揉了揉梅香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梅香没有躲,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像是想靠得更近一些。可王崭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王崭站起来,“先把今天的饭吃了。你又没好好吃饭吧?脸都瘦了一圈。”
梅香抿着嘴笑,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。
这一年里,王崭每攻下一座城,都会做三件事:抢官府粮仓分给百姓、查抄为富不仁的豪绅、从城中书肆里买书。书买得越来越多,两个箱子都快装不下了,有《资治通鉴》《孙子兵法》《本朝律例》,也有各地的方志和农书。
狗剩有一次帮他搬箱子,看着那些书直咋舌:“崭哥,你一个武将要这些书做啥?”
王崭头也没抬:“我自己不看,给梅香看。那孩子聪明,不能浪费了。”
狗剩“哦”了一声,搬着箱子走了。梅香站在旁边,耳朵尖红红的,手指绞着袖口,半天没说话。
王崭对梅香的好,有时候粗粝得硌人,有时候又细碎得像春天的雨,润物无声。
最让梅香记忆深刻的,是吃饭这件事。
梅香瘦,瘦得像竹竿。刚到王崭身边的时候,一阵风都能把他吹个踉跄。王崭看不下去,每顿饭都要盯着他吃完。梅香吃不下了,王崭就拿筷子敲他碗边:“吃完。你这身子骨,风一吹就倒,将来怎么嫁人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梅香脸一红,低下头扒饭。扒了两口,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你喜欢胖的吗?那我多吃点……”
王崭被这话噎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,半天才说:“谁、谁要娶你了!我是说你太瘦了不健康!”
梅香抿着嘴笑,埋头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。
从此以后,每次吃饭梅香都格外认真。吃完还特意把空碗亮给王崭看,像是在交什么答卷。王崭嘴上不说,心里却想:这孩子,怎么玩笑话都当真。
还有读书的事。
王崭教梅香认字,从最简单的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梅香聪明得惊人——那些字教一遍就记住,文章读两遍就能背。李岩有一次来串门,见梅香在背书,听了一会儿,惊讶地说:“此子若生在太平年,科举有望。”
王崭听了这话,心里又高兴又酸楚。
有一天,他教梅香读《论语》,读到“学而优则仕”,忽然停下来,问:“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梅香沉默了很久,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声音很轻:“听妈妈说,我家祖上当过官,做到三品。后来得罪了皇上,抄了家,男的流放,女的……女的充入教坊司。我娘就是从那儿出来的,后来有了我,再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眼眶已经红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王崭不再问了。世道艰难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他伸手把梅香揽进怀里,梅香的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软下来,靠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以后有我。”王崭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梅香在他怀里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可王崭感觉到胸口的衣裳湿了一小片。
他越来越觉得梅香是一块璞玉。聪明,好看,肯学,心思又细。这样的孩子,搁在太平年月,该是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书的,该是将来中举做官、光宗耀祖的。可现在呢?跟着他一个反贼头子,在军营里当勤务兵,整天跟一群粗人混在一起。
王崭觉得可惜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这辈子大概没什么指望了——跟着闯王造反,说不定哪天攻城的时候就死了;就算侥幸活到天下太平,那也是满清的天下,他一个“贼寇”,能有什么好下场?
梅香不一样。梅香还小,有才华,有样貌,将来要是能找个好人家——或者干脆隐姓埋名,凭这一肚子学问,也能活得好好的。
王崭想:我护着他,直到我死的那天。至于他对我……那只是恩情,是依赖,不是别的。我不能耽误他。
冬天的时候,王崭把自己的棉袄拆了,让梅香絮进自己的被子里。梅香不肯,王崭瞪眼:“我皮糙肉厚,冻不死。你这种细皮嫩肉的,冻坏了谁给我洗衣服?”
梅香抱着那团棉花,半天没说话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春天的时候,梅香在溪边洗衣服,王崭在旁边练刀。梅香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被发现了就赶紧低头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王崭装作没看见,心里却想:这孩子,估计在楼里面被带坏了,老是盯着我个大老爷们看……
夏天的时候,王崭打完仗回来,浑身是伤。梅香给他上药,手抖得厉害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王崭的伤口上。王崭疼得龇牙咧嘴,嘴上却笑:“哭什么?老子又没死。”
梅香哽咽着说:“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?”
王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现在什么都会了。做饭、缝补、认字——你什么都会。我不在了,你一个人也要活得好好的。”
梅香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可我不想一个人活。”
王崭别开目光,没接这句话。
梅香在这一年里,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,拼命地长。
做饭的手艺是从零开始的。最初那碗能把人咸死的面疙瘩,连狗剩都吃不下去。可梅香不认输,天天往灶房跑,跟在老周头后面学。老周头被他缠得没办法,只好手把手教他。
半年之后,梅香已经能做一桌像样的饭菜了。他尤其擅长做王崭爱吃的油泼面——面条要揉得筋道,辣油要泼得滚烫,醋要不多不少。老周头尝了一口他做的面,拍着大腿夸:“你小子有天赋!比我学了五年的人都强!”
梅香嘴上谦虚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他回到屋里,偷偷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:今天多加了花椒碎,崭哥说今天的面比昨天好吃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缝补的手艺也是练出来的。刚开始针脚歪歪扭扭,缝出来的补丁像块膏药。后来慢慢好了,针脚越来越细密,越来越整齐。到了秋天,连婉宁做的针线活都比不上他了。
狗剩有一次看见他给王崭缝护膝,开玩笑说:“梅香,你这手艺,将来开个裁缝铺,保准发财。”
梅香白他一眼:“谁要开裁缝铺。”然后把刚缝好的护膝仔仔细细地叠好,塞进王崭新的包袱里。
认字更是突飞猛进。一年下来,梅香已经能熟读四书五经了。王崭给他讲书里的道理,他听得认真,偶尔还能问出几个让王崭刮目相看的问题。
有一次读到“苛政猛于虎”,梅香问:“现在的朝廷,比老虎还猛吧?”
王崭苦笑:“何止是猛。是老虎加豺狼加秃鹫。”
梅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咱们就是把老虎赶走的人?”
王崭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对。咱们就是。”
十六岁的梅香,彻底长开了。个子蹿高了一截,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。他的五官愈发精致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鼻若琼玉雕成,唇若樱桃点染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。
他的美不是那种阴柔的、脂粉气的美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少年气的秾丽——像一株长在溪边的海棠,根扎在乱石里,枝叶却在阳光下恣意舒展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军中有人偷偷叫他“赛嫦娥”,被王崭听见了。王崭二话没说,罚那人绕着营地跑了二十里。从此没人敢再叫。
可梅香的美,是罚跑也挡不住的。
梅香和婉宁的明争暗斗,也日益白热化。
婉宁给王崭端汤来,梅香就端菜。婉宁给王崭缝衣裳,梅香就绣个荷包。婉宁给王崭出主意,梅香就熬夜翻书找典故。
有一次,婉宁做了王崭爱吃的羊肉泡馍,梅香就做了一碗更地道的——他专门跟一个陕西来的老兵学过,汤熬了一整夜,肉炖得酥烂,馍掰得细碎。
王崭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这个更好吃!比我在陕西吃的还地道。”
梅香笑得眉眼弯弯,余光瞥见婉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心里那个美啊,比吃了蜜还甜。
可婉宁毕竟是女人。有些事,梅香做不了。
比如,婉宁可以名正言顺地给王崭送自己绣的帕子、做的鞋子;梅香做了,就得偷偷塞进王崭新的包袱里,不敢让人看见。
再比如,众人会开婉宁和王崭的玩笑——“将军什么时候娶婉宁姑娘啊?”“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!”王崭听了也只是笑笑,不承认也不否认。梅香只能在肚子里生气,脸上还得装着若无其事,手指绞着袖口,绞得指节发白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一年下来,除了“女人”这个身份,婉宁在梅香面前已经没有别的优势了。梅香的厨艺比她好,针线比她好,甚至认的字都比她多。
可婉宁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梅香永远给不了王崭——比如妻子的身份,只能是女人。
——
崇祯四年的秋天,营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。
“听说了吗?婉宁姑娘半夜从将军帐里出来的,衣衫不整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不真?巡夜的老张亲眼看见的!还有人说将军给婉宁姑娘买了胭脂水粉,是定情信物呢!”
“那不就是早晚的事儿了?”
这些闲话传得很快,不出三天,整个营地都知道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王崭是从李岩嘴里听到的。
“你得给婉宁一个名分。”李岩开门见山,语气严肃,“不然,她的名声坏了,你的名声也坏了。咱们是要打天下的人,不能在这种事上让人嚼舌根。”
王崭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对她没有那种心思。”
李岩看着他,目光意味深长:“那你对谁有?”
王崭没回答。
李岩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:“有时候,人不能只凭心思活着。你是带兵的人,你得服众。”
王崭想了三天三夜。
娶婉宁,有很多好处——平息谣言、给婉宁一个归宿。还有一条,他没说出口,却比什么都重要:让梅香死心。
他看得出来,梅香对他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恩情和依赖了。那孩子看他的眼神,像一团火,烧得他不敢直视。
他不能耽误梅香。梅香才十六岁,还有大好的将来。等再过几年,梅香见的人多了,自然会明白,他王崭不过是个粗人,不值得他托付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至于婉宁……他对她没有那种心动,可她是个好女人,温柔、能干、识大体。给她一个名分,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也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。
那天傍晚,王崭把众兄弟召集起来,当众宣布:“下月初八,我娶婉宁姑娘为妻。到时候请兄弟们喝喜酒。”
众人欢呼,下山虎拍着桌子喊:“早该娶了!”狗剩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只有一个人,站在人群最外围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。
夜深了,众人散去。
梅香跟着王崭回到帐中。他站在帐门口,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铺床、倒水,就那样直直地站着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发白,手指攥着袖口,指节咯咯作响。
王崭知道该来的总会来。他坐在桌边,没有点灯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要娶她?”梅香的声音在发抖。